十二月十二,雪。

下雪了。

在看到天气预报今日有雪的当天,我便想写些东西记录观雪的感受,甚至于提前预想如何开头这篇小记。我先是想引一些初雪的诗句——老土但有效。“不知庭霰今朝落,疑是林花昨夜开。”还不错,七言既有荡气的回味,内容也细腻贴切,虽然初雪并非半夜下来,但也不失为一种优雅的文学修饰。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”以春风衬飞雪,其实我很喜欢这句,但实在缺少我追求的“标新立异”,像是小学生写作文。然而最终落笔,我只是写下了“下雪了”三个字,比小学生更稚嫩,简直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会写的开头,至于为何,我决定在文章最后再说。

身为国内几乎最南方的城市长大的孩子,我对“我需要看过下雪”这个人生目标本身的执念远比看雪本身要大。其实我并不是没有在冬天来过北方,但我见到过早晨将融的雪在车辙的加热下化作肮脏的泥泞,见到过滑雪场的银装被无情地划上一道道伤痕,见到过天气预报上的云朵吐出雪花,却又在我盯着表针旋转时偷偷把雪花吞回——很不幸,唯独没见到过真正的下雪。直到今天这个愿望终于实现。十一点半,群里此起彼伏的雪报比我眼中的雪花更早降下,路上一层薄薄的积雪甚至不能在踩上去时作响,但我还是惊喜的东拍西拍,在十几个群里发了又发。雪越下越大,我果断翘了半节体育课,去了校内的绿园——现在应该叫白园,去了操场和图书馆前的广场,去了东门去麦当劳的天桥。图书馆前有人在雪地上画五级流水线CPU,天桥上大多数人与我一样热衷于拍摄冰雪道路上的钢铁热流,不过我还是在新主楼旁的广场附近驻足了最久——那里多是校外的人:大人们在广场边缘笑吟吟的谈论,小孩在石板路旁打雪仗,堆雪人。除了现在的小孩嘴里吐出的是令人有些嫌恶的脏词和烂梗,与我小时候想象中我会在雪天做的事并无区别,有些瞬间我甚至想加入他们,不过我还是只好意思在旁边站着一直看。

下节课是物理课,不过时至如此,我早就不打算去上课了。我突然——也可能是渐渐的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:周一刚刚结束了CO课程实验,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算涉险过关;物理竞赛上周末已经考完,终于不用感受近代物理和传统力学在我脑子里打架;至于这周末即将来临的六级……我错过了报名时间。其实我的CO问答遭遇了尴尬,我对P7的理解可以称得上糟糕。其实我的物理竞赛大题基本只看得懂第一题。其实国庆的时候,我还对记错了六级报名时间感到懊恼。但我觉得看完这场雪比思考这些重要得多,雪称不上大,我知道我明早起床时宿舍楼下应该只余留雪融化时的刺骨,也因此我对这短暂的下午格外的珍惜。昨天睡前我在床上暗自担忧雪是否会真的如期降下,现在得到了令人满意的回应;一周前我给南方的同学传去了北京将要下雪的喜讯,他们都期待着我拍下初雪的照片;三年前的冬天一位朋友在雪地上为我写下了祝福,我还记得回赠的承诺:至少在银白落进眼中时,这些都比明天的ddl和下个月的期末考重要得多。

后来夜色渐晚,雪意也渐浓,晚上被室友拉去吃火锅,却因为人数爆满改成了烤肉,味道一般。慢悠悠的走完了从五道口到宿舍的一千多米,教学楼旁的某个拐角后有一家库迪咖啡,我上学一年多,竟然今天才发现——不过这会儿我反而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。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,雪明早就会化掉大半,初雪就这样结束了。

“下雪了”其实是我人生中写的第一篇文章的标题——或许该说是打油诗,甚至干脆称作胡言乱语:它诞生于我五岁时,只是我刚学会拼音与打字时不知该敲些什么的产物。很不幸我还记得其中每个字的内容,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看小学QQ动态一样羞耻,只是几组无趣重复的排比和儿童读物式的比喻。但有时我也很庆幸我的海马体将他保留了下来,反正没有外人会知道,而他至少真切的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都想些什么。童心和幼稚是孩子的特权,但是初雪却让人们都有了孩子的笑脸。我可能还要在北方待很多年,以后听说要下雪应该只会烦恼出行不便,最多若我心情正好,想起什么“天仙碧玉琼瑶”云云来发个朋友圈。不过至少今天的我心中只有“下雪了”甚至“下雪啦!”的感叹,我还是希望年年都能如此。

唯一不那么童心的是,我的手机在雪中不幸爆了绿线。不过常言乐极生悲,既然发生如此悲事,或许我今日的经历也能算作极乐。